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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林娣教授讲座

发布日期:2009-03-27 00:00:00   作者:admin   来源:   阅读:
读叶圣陶《苏州园林》(摘要) 
文学家、教育家叶圣陶先生1894年诞生在美丽的园林之城苏州,与苏州园林结下了不解之缘,为我们留下了多篇歌咏苏州园林的诗文,《苏州园林》一文被选作中学课文,一般把此文列为说明文,我觉得作为艺术散文更合适。
叶老圣陶首先说苏州园林数量之多:
“苏州园林据说有一百多处,我到过的不过十多处”。    
苏州在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代,见于记载的就有30多个皇家园囿,明代多达271个园林,清代共有130处,据1986年苏州建城2500年时复查统计,苏州有大小园林和庭园227处,今天尚存的古典园林为48处。“江南园林甲天下,苏州园林甲江南”,名副其实。
1997年、2000年,苏州先后有9处古典园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
现存的苏州古典园林有宅园、山麓园、湖园等,但以宅园为大宗。
为什么苏州有那么多园林呢?主要得益于苏州得天独厚的地理、人文和经济环境:
一 大吴胜壤
1、地理位置—苏州地处美丽富饶的长江金三角,杏花春雨,田土膏腴,户口富稠,得天独厚。
2、气候条件—苏州四季分明,气候温润,适合花木的生长,“青林翠竹,四时具备”,暮春三月,更是“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”,花香鸟语,如诗似画。
3、佳山水—苏州山青水秀。
太湖中洞庭东西两山所产太湖石,姿态入画,尧峰黄石,嶙峋入画,皆为叠山美石。
苏州湖荡棋布,水道纵横:三万六千顷太湖、金鸡湖、烟波浩淼,风帆渔舟;随时都可以得泉引水。
二 崇文重艺
1崇文
东晋到南朝时期,吴地人民完成了从尚武到尚文的转型,崇文重教成为吴地的普遍风尚,“家家礼乐,人人诗书”,“状元”几乎成为苏州的“土特产”。
“太康之英”陆机、“江湖散人”陆龟蒙、“石湖居士”范成大、“吴中四杰”、“北郭十友”、“文坛怪杰”金圣叹,以及“吴江派”、“神韵派”、“格调派”……吴中山水,都飘溢着诗词的馨香。
 
2重艺
 
诗书的长期熏染,孕育了苏州高品位的艺术格调和审美风尚。
苏州是书画之乡,名人辈出:陆探微、张僧繇、陆柬之、孙过庭、张旭、黄公望、“明四家”、清“四王”,到近代的吴大澂、陆亷夫、吴湖帆……。
苏州的工艺纤细:陆墓金砖、苏绣、苏式家具、苏式盆景、苏州檀香扇……
苏州艺匠叠出,高手如云:朱勔子孙、张涟父子、巧匠詹成、蒯“鲁班”、“国能”计成、姚承祖,乃至虎丘花农、香山艺人……
 
三 鱼米之乡
苏州号为“鱼米之乡”、“丝绸之府”、“文物之邦”。
隋炀帝开凿京杭大运河,纵贯南北,促使苏州经济进一步繁荣。
唐以来,海外贸易开展,江南越加繁华,风物雄丽,为浙右第一。
宋元时期,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”。
明及清咸丰十年前(公元1860),吴地号为“天下第一都会”。
“苏湖熟,天下足”。
苏州园林,正是绿杨疏柳丛中一枝枝风雅富贵之花。
接着,叶圣陶先生以其丰富的阅历、开阔的视野,从宏观角度高度肯定了苏州园林的文化艺术价值:
 “其他地方的园林我也到过一些。倘若要我说说总的印象,我觉得苏州园林是我国各地园林的标本,各地园林或多或少都受到苏州园林的影响。因此,谁如果要鉴赏我国的园林,苏州园林就不该错过。”
私家园林在元明清时期发展到颠峰,形成了富有地方特色的苏州园林、扬州园林和岭南园林等不同风格。
扬州园林自成北雄南秀兼融洋味的风格;
岭南园林,把北方的、江南的、外国的园林艺术,灵活吸收,挥洒自如,使园景布局显得较为随意,不拘一格;
有大量苏州园林般纤巧雅致的建筑小品,连北方皇家园林中也有苏州园林的艺术元素。
成功的中国古典园林“设计者和匠师们因地制宜,自出心裁”,因此,各具个性,这是中国古典园林的共性,因为中国古代没有专职的园林设计师,都由诗人、画家兼任:
因为中国的造园家不是花儿匠,而是画家和哲学家。”
所以,中国古典园林都具有诗情画意。叶圣陶先生此文偏重画意入手,认为“苏州各个园林在不同之中有个共同点,似乎设计者和匠师们一致追求的是:务必使游览者无论站在哪个点上,眼前总是一幅完美的图画”。
宋元以来,众多的文人画家参与了苏州园林艺术的实践活动,特别是崛起在明代中叶的“吴门画派”,其流风余韵影响达四百多年。
文人画的意境构思、美学意念、意态风格乃至线条色彩、技法手段等都被运用到苏州文人园的构图设计、写意造景中来,苏州园林遂成为“写意的咫尺山水园林”,成为画意深沉的令人忘情的“立体的文人画”。
与文人画不同的是,画家以笔墨为丘壑,造园艺术家则是在规定的空间里以土石为皴擦,他们将二度空间的文人画,化为具有三度空间的立体画。
为苏州种艺叠山的造园名手,也大都擅长画艺。
怎样使“眼前总是一幅完美的图画”,使游览者得到“如在画图中”的美感呢?叶老从下面四方面欣赏:
1、讲究亭台轩榭的布局,
打破对称,回归自然。“苏州园林可绝不讲究对称,好像故意避免似的。东边有了一个亭子或者一道回廊,西边决不会来一个同样的亭子或者一道同样的回廊。这是为什么?我想,用图画来比方,对称的建筑是图案画,不是美术画,而园林是美术画,美术画要求自然之趣,是不讲究对称的。”
建筑自然化是苏州园林的特色,也是东方园林的特色。
苏州园林建筑体现了向大自然敞开的特点,很多建筑环水而筑。
 “水面假如成河道模样,往往安排桥梁”,“假如安排两座以上的桥梁,那就一座一个样,决不雷同”。
如网师园彩霞池周的三座桥:曲桥、拱桥、石梁。
2、讲究假山池沼的配合
园林假山与池沼都相互配合成一个主题,使用的石材也相同:
如网师园中部的彩霞池。
留园西部山水结合;
耦园山水间;
叶老谈到,“假山的堆叠,可以说是一项艺术而不仅是技术。或者是重峦叠嶂,或者是几座小山配合着竹子花木,全在乎设计者和匠师们生平多阅历,胸中有邱壑,才能使游览者攀登的时候忘却苏州城市,只觉得身在山间。”要胸有邱壑,才能搜尽奇峰打草稿,堆出如真山一样的假山。
如环秀山庄的假山,可以面面成景,完全如入真山。
 “至于池沼,大多引用活水。有些园林池沼宽敞,就把池沼作为全园的中心,其他景物配合着布置。”
如拙政园中部,建筑面水,池中设三岛,象征海中三神山。
“池沼或河道的边沿很少砌齐整的石岸,总是高低屈曲任其自然。还在那儿布置几块玲珑的石头,或者种些花草:这也是为了取得从各个角度看都成一幅画的效果。”
理水叠岸的处理,要追求自然,如果砌成齐整的石岸,就象陈从周说的好似镶了满口的金牙,很难看。
 池沼养鱼本有生态意义,可以净化水质。叶老也从画面欣赏:
“池沼里养着金鱼或各色鲤鱼,夏秋季节荷花或睡莲开放,游览者看‘鱼戏莲叶间’,又是入画的一景。”
饶有趣味。
    
3讲究花草树木的映衬
叶老说:“苏州园林栽种和修剪树木也着眼在画意。高树与低树俯仰生姿。落叶树与常绿树相间,花时不同的多种花树相间,这就一年四季不感到寂寞。”
中国古代文人十分注意一年无日不看花,所以,园林都注意植物的配植。即使要追求吉祥,如牡丹和海棠、玉兰配置,表达“玉堂富贵”的吉祥含义,牡丹、海棠、玉兰开花不在同一季节;园林讲究四季有景,四季有花,如拙政园,春天在海棠春坞看海棠,夏天观赏“远香堂”前池中的荷花,秋天上待霜亭看橘子,冬天到雪香云蔚亭赏梅花。
叶老还将苏州园林与中外园林进行对比、在比较中凸现出苏州园林的独特美感。
“没有修剪得像宝塔那样的松柏,没有阅兵式似的道旁树:因为依据中国画的审美观点看,这是不足取的。有几个园里有古老的藤萝,盘曲嶙峋的枝干就是一幅好画。开花的时候满眼的珠光宝气,使游览者感到无限的繁华和欢悦,可是没法说出来。”
“脚踏中西文化”的林语堂在《生活的艺术》中说:
 
“凡尔赛所植的树,都是剪成圆锥形,一对一对地极匀称地排列成圆形或长方形,如兵式操中的阵图一般。这就是人类的光荣和权力,如同训练兵丁一般去训练树木的能力。如若一对并列着的树,高矮上略有参差,我们便觉得非剪齐不可,使它不至于扰乱我们的匀称感觉、人类的光荣和权力。”
 
    凡尔赛园林中的花,都是几何形的,是绣花地毯。充分体现出人类对自然的支配力。
苏州园林则绝对不同,花木采取自然式种植、刻意追求“疏林欹倒出霜根”、“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”的天然境界。
树木参差蟠根镶嵌于石缝,低山不栽高树,小山不配大木,“欹斜探水”状的悬崖式景观;海棠春坞仅仅两枝海棠,也品种不同,分别为垂丝海棠和西府海棠。
4讲究近景远景的层次
借景是增加层次感的绝妙办法,叶老强调了“花墙和廊子”的作用。他说:“有墙壁隔着,有廊子界着,层次多了,景致就见得深了。可是墙壁上有砖砌的各式镂空图案,廊子大多是两边无所依傍的,实际是隔而不隔,界而未界,因而更增加了景致的深度。”
漏窗亦称“花墙洞”,可以“透风漏月”,也称“透漏窗”。
漏窗,以多变的造型,精美的纹饰,犹如墙之眉眼,使之顾盼有姿,既可使平直的墙面产生变化,又因不同光影的照射,使花窗的投影犹如在白粉墙上绘就的一幅幅斑驳陆离、变幻不定的水墨画,美不胜收。
千姿百态的漏窗将美的对象间隔起来,构成了天然的取景框,诚如贝聿铭所说,“在西方,窗户就是窗户,它放进光线和新鲜的空气;但对中国人来说,它是一个画框,花园永远在它外头。”
叶老写道:
“有几个园林还在适当的位置装上一面大镜子,层次就更多了,几乎可以说把整个园林翻了一番。”
苏州园林中还常常运用“镜借”之法,以增加层次。如怡园“面壁亭”中一面大镜子,北岸假山及螺髻亭的景色悉入镜中,虚实对比,“镜里云山入画屏”,很有韵味。网师园“月到风来亭”中一面大镜,将明波若镜的水面、天光山色以及对景“射鸭廊”、空亭等秀美景色映入镜中,使人大有画中人之感。

    “苏州园林在每一个角落都注意图画美”,近观小品:苏州园林小品就是明清绘画小品的立体化。
“阶砌旁边栽几丛书带草。墙上蔓延着爬山虎或者蔷薇木香。”俯仰之间都成画。书带草就是沿阶草,无论是假山石缝、石峰基部、墙脚边、阶下、树根四周、庭院角隅、溪边斜坡,只要有沿阶草点缀,不仅使景物增加了层次,且画意横添,顿生无限雅致。书带草不仅可以增假山生趣,锦上添花,还可以掩饰假山堆叠的疵病处,有山水画中点苔的好处。(陈从周《园林谈丛第76页》)
“如果开窗正对着白色墙壁,太单调了,给补上几竿竹子或几棵芭蕉。诸如此类,无非要游览者即使就极小范围的局部看,也能得到美的享受。”这正是园林非常讲究的“尺幅窗”、“无心画”的设计原则。
苏州园林往往在洞门、空窗后面放置湖石、栽植丛竹芭蕉之类,恰似一幅幅小品图画。
   叶老要我们注意苏州园林门窗的图画美。他说:
“苏州园林里的门和窗,图案设计和雕镂琢磨功夫都是工艺美术的上品。大致说来,那些门和窗尽量工细而决不庸俗,即使简朴而别具匠心。四扇,八扇,十二扇,综合起来看,谁都要赞叹这是高度的图案美。摄影家挺喜欢这些门和窗,他们斟酌着光和影,摄成称心满意的照片。”
苏州古典园林洞门形式的多样性让人惊叹:“有圆、横长、直长、圭形、长六角、正八角、长八角、定胜、海棠、桃、葫芦、秋叶、汉瓶等多种,而每种又有不少变化。
 
木窗的类型也很多,有长窗、半窗、地坪窗、横风窗、和合窗等类型。花纹各异,有书条、竹节、橄榄景、绦环、海棠芝花、席锦、卍穿海棠、夔穿海棠、定胜、九子、球纹、套钱、波纹、破月、软脚卍字、鱼鳞、软景海棠、秋叶等。琳琅满目。
 
叶老将苏州园林与北京的皇家园林色彩作了对比:
“苏州园林与北京的园林不同,极少使用彩绘。梁和柱子以及门窗栏杆大多漆广漆,那是不刺眼的颜色。墙壁白色。有些室内墙壁下半截铺水磨方砖,淡灰色和白色对衬。屋瓦和檐漏一律淡灰色。这些颜色与草木的绿色配合,引起人们安静闲适的感觉。花开时节,更显得各种花明艳照眼。”
为了适应南方夏季炎热的特点,苏州园林的色彩以水墨淡彩为宗,建筑色彩取冷色,屋顶多用灰黑色的砖瓦,墙面用白色。门厅、廊柱上略施色彩,梁枋、木柱与门窗多用黑色、栗色或本色木面,大多用广漆油漆,有些室内墙壁下半截铺水磨方砖,淡灰色和白色对衬。家具陈设品均以枣红、黑、栗壳等三色为主要色调。
粉墙瓦檐等黑白色调,显得恬静自然,古色古香,幽雅清新。从色彩学来说,彩色较黑白更为真实,让你停留在此时此地而已,而不能给人以更深刻、更抽象的形象。
上述颜色与绿色的草木石池配合,素静淡雅,协调统一,给人以安静闲适的感觉。与整个园林的轻巧外观,灰白的江南天色,秀茂的花木,玲珑的山石,柔媚的流水,都能相配合调和,正是美学上的高度境界。
皇家宫苑建筑宏伟,装饰富丽堂皇,制作部件大多使用黄色琉璃瓦顶和朱红门墙。
明清时的帝王宫殿多饰金,含金量根据等级高低来决定,最高等的图案是金龙、金凤、和玺,金殿玉宇,雍容华贵,体现出宫廷气势和皇家气派。
 
苏州园林是一座座艺术殿堂,不仅是画,也是诗,是建筑、雕刻、哲学、戏剧等综合艺术,是一本中华文化的博物志。
散文家曹聚任先生说过,苏州是东方文化的代表,东方文化要在园林里去找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叶老在文尾说“可以说的当然不止以上这些,这里不再多写了”,也是实在话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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